《美国讲稿》摘录

《美国讲稿》乃是书如其名,由书中前言里卡尔维诺妻子所选择命名,但我更喜欢《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这一命名,故在本文的 url slug 里体现一下。

这里摘录的版本是萧天佑所译的译林出版社精装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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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建议这样来定义:我的工作常常是为了减轻分量,有时尽力减轻人物的分量,有时尽力减轻天体的分量,有时尽力减轻城市的分量,首先是尽力减轻小说结构与语言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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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腔热情地尽力使自己投身到推动本世纪历史前进的艰苦奋斗之中去,献身集体的与个人的事业,努力在激荡的外部世界那时而悲怆时而荒诞的景象与我内心世界追求冒险的写作愿望之间进行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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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尔修斯的力量在于,始终拒绝正面观察,而不是拒绝与妖魔相处。他甚至把妖魔的头带在身边,并作为负荷背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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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世代代的文学中可以说都存在着两种相互对立的倾向:一种倾向要把语言变成一种没有重量的东西,像云彩一样飘浮于各种东西之上,或者说像细微的尘埃,像磁场中向外辐射的磁力线;另一种倾向则要赋予语言以重量和厚度,使之与各种事物、物体或感觉一样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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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利用卡瓦尔坎蒂说明了“轻”的三种不同含义:
一、减轻词语的重量。从而使意义附着在没有重量的词语上时,变得像词语那样轻微。
二、叙述这样一种思维或心理过程,其中包含着细微的不可感知的因素,或者其中的描写高度抽象。
三、具有象征意义的“轻”的形象,如薄伽丘的故事中卡瓦尔坎蒂舞动那双细长的腿从坟墓上方跃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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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马来比喻思维的速度,我认为是伽利略首先使用的。他在《检验者》一书中与对手进行辩论。他的对手大量引用经典著作来证明自己的观点,而他则写道:
“假若谈论难题就像搬运重物,几匹马运输要比一匹马运得多,那么我也许会同意这种观点:多讲几次比只讲一次的效果大。然而,讲话就像奔跑,并不像搬运重物,一匹野马奔跑的能力比一百匹家养的马还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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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各种速度与距离的平均值都很高的时代,任何单靠这些大小一样的字母进行的信息传递活动,可能会显得黯淡失色。然而,文学的作用就是在不同之间进行传递,不是为了消除差异,而是为了更加突出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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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个希望寄托在形象上,寄托在由形象产生的想象上。当然我很清楚,只要这种想象尚未变成语言,便谈不上是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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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在创作时应考虑各种时间,考虑墨丘利的时间与武尔坎的时间,考虑经过耐心仔细修改而得到的话语的时间,瞬时想到便最后确定不能更改的话语的时间,还有为了让各种感情与思想凝结、成熟、定形而不知不觉耗费的时间,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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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说明一下这一讲的题目。我认为,精确应该首先包括以下三方面的内容:
一、作品的构思非常明确。
二、视觉形象清晰,令人难忘。意大利语有个形容词,叫icastico,来自希腊语εικαστικóç(意思是栩栩如生),英语中没有这个词。
三、语言尽可能精确,词语要准确,要充分表达各种思想与想象的细微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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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一场瘟疫袭击了人类,使人类丧失了人类最大的特点—使用语言的能力,或者说一场语言瘟疫袭击了人类,使其讲些意义平淡、没有棱角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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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兴趣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我要写的东西之外的一切东西,是我选择的那个题目及其全部可能的变体、异体之间的关系,是这个题目的时空可能包括的一切事件。这种顽念吞噬我、摧毁我,让我不能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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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的创作活动总是面临两条道路,面临与其相对应的两种不同的认识活动:一是大脑里的智力活动,亦即在各种点之间画上直线或曲线,绘出抽象的图形与各种矢量;一是在各种物体之间活动,力求造出相应的表达式来填满一页页稿纸,尽量使写出来的与未写出来的相对应,使写出来的东西与能讲出来的话及不能讲出来的话相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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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年代距我们较近的那些作家(除个别自称为先知先觉者外)则声明自己与地上的信息源连在一起,即与个体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连在一起,认为那些形象是已消逝的时间在感觉中的再现,生命在某个时间与地点的浓缩或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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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构思一篇故事时,我头脑里出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个形象。它代表着某种含义,但我还不能把这个含义用语言或概念表述出来。当这个形象在我头脑中变得足够清晰时,我便着手把它发展成一篇故事,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这些形象渐渐显露出它们自身的活力,变成它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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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讲的是现代小说应该像百科辞典,应该是认知的工具,更应该成为客观世界中各种人物、各种事件的关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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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达认为事物是“过去的与将来的、现实的与可能的、无穷无尽的关系交织在一起形成的网”,因此必须对这些关系准确地加以命名、描述并确定其在时空中的位置。这一切要借助词语的语义潜力,借助于动词的各种时态与句法功能及其语义的各种内涵和感情色彩,借助于它们由于搭配不同而产生的滑稽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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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现在很流行但十分错误的观点是,把灵感、对潜意识的探索和自由等同起来,把偶然、自动和自由等同起来。但是,这种盲目屈从于冲动的所谓灵感,实际上是一种不自由。一个按照他熟悉的某些规则创作古典悲剧的作家,比起一个靠头脑里灵机一动而创作的诗人,要自由得多,因为后者要受那些他还不知道的规则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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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个……”,讲故事的人这样开始讲述,因为他想起了(他认为自己想起了)那被遗忘的(他认为被遗忘了的)故事。发生这个故事的那个多样化的世界,是记忆的黑夜,也是遗忘的黑夜。离开那黑暗的境界之后,故事的时间、地点和人物应该继续保持模糊不清的状态,以便听众能够在这个故事中找到自我,并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补充与完善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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